「穿堂风来信」#161｜我在四个国家成为不同的自己②：在美国成为亚裔，在日本成为女性
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们照镜子的时候，看到的不再只是一个人了呢？20岁以前，我从没想过自己是“亚裔”，在美国生活，它却慢慢变成了我身上最明显的标签。搬到日本，我前所未有地感受到自己是一个女性。这个系列的第二期，写的是过去十几年，我在四个国家里和“亚裔”、“女性”、“亚裔女性呢”这些身份相处的故事。这期是我写过最长的一期穿堂风来信，期待你的阅读，也很期待听到你的故事！
Fellow Travelers，
这个系列的第一篇发出之后，迎来了好多新的订阅者。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，也给了我继续更新的动力！
过去十几年，我先后在美国、新加坡、日本和荷兰生活。我想用四篇 newsletter 回头看看，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人生阶段进入四个社会以后，为什么会慢慢成为不同的自己。
上一篇，我写身体如何记住一个地方。
Simona
这一篇，我想写一个更私人的话题：
我在这四个国家里，是如何和“亚裔”、“女性”、“亚裔女性”这几个标签相处的。
很多人可能都看过一个关于交叉性身份的视频。当一位白人男性照镜子的时候，他看到的是一个人；但当一位黑人女性照镜子的时候，她首先看到的是黑人，再是女性，最后才是一个人。
我近两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：
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，自己是一个“亚裔女性”的呢？
我当然出生就是一个中国人、一个亚洲人。但在搬到美国之前，我身边几乎都是中国人，甚至绝大多数都是汉族人。我从来没有对自己的种族有过太多思考。
关于女性的标签，我倒是从小就非常熟悉，只是不幸的是，最早的记忆几乎都是负面的。出生在一个已经有一个女儿、还想要儿子的传统中国农村家庭，因为是女生，我成了黑户，出生一个月就被送到别人家里寄养；因为是女生，回家以后还会被奶奶用扫帚打；再长大一些，要面对学校里男同学和社会上的男性带来的各种骚扰。
但当我20岁搬到美国以后，我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，“亚裔”、“女性”，以及“亚裔女性”这几个身份，会怎样影响别人看我，也影响我怎样看自己。
我花了八年，才意识到20岁那年在拉斯维加斯街头，有人冲着我喊的“Go back to your fucking country”，其实只是在对我一个人说。
而从20岁到33岁，“亚裔”、“女性”、“亚裔女性”这几个标签，也在四个国家里不断改变重量，不断地改变我看待自己的目光。
我花了很多年，才理解只有自己被种族歧视了
我20岁去美国的时候，其实完全不理解美国人谈论的种族问题。
第一年，我住在美国南方一个大学城里做交换生。那是一个非常神奇的 bubble。我身边接触最多的人，是从世界各地来的交换生。我们日常能接触到的美国当地人，也大多对交换生这个群体很熟悉，并且主动愿意和我们交流。比如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当地的 host family，周末会带我们一起参加活动，每周还有志愿者开车带我们去超市。
第一个学期的感恩节，我去芝加哥找高中同学玩。刚下飞机和朋友打电话的时候，我甚至问了一句现在回想起来非常种族歧视的话：为什么芝加哥有这么多黑人？
因为在学校里，我能接触到的美国人95%以上都是当地白人。我当时对美国的理解，也大部分来自《老友记》这类主演几乎都是白人的电视剧。
我带着非常有限的和种族有关的经验在这个非常和善的bubble傻傻地生活。直到第一个学期结束，我和一群交换生朋友去了拉斯维加斯。
刚到的第一天，我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德国男生朋友走在街上，一个女人突然冲到我们面前，对着我们大喊：“Go back to your fucking country.”
我的朋友立刻跟我说，别往心里去，无视她就好。但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居然是：她怎么这么聪明？她怎么能看出来我旁边这个人也不是美国人？
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。之后我偶尔还会把它当作“有些美国人不喜欢外国人”的例子讲给别人听。
直到八年以后，我才终于理解那几秒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那时候我已经在美国生活了很多年，快要离开美国了。有一天，我突然回想起拉斯维加斯街头的这个片段，然后第一次意识到：
她根本不是在对“我们”喊。她是在对我喊。
她看到我旁边那个金发碧眼的德国人时，才不会觉得他需要“滚回自己的国家”，她只会默认他属于这里。只有当时的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。
我用了八年，才重新理解一个只发生了几秒钟的瞬间。
在那次的事件之后，随着我在美国生活得越来越久，亚裔这个身份也变得越来越清晰。